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忠实原版所产生的新经典,远少于创新和颠覆。
文/周黎明,文化评论人,以影评著称,以中西文化解读见长,著有中英文著作20余种。 迪士尼影业近日连续发布了两则消息,分别是确定真人版《小美人鱼》的女主角,以及释出明年3月即将上映的真人版《花木兰》一分半钟预告片。从海内外引发的激烈反响来看,这两件事戳到了某些观众的某个点。 《小美人鱼》的争议更为明显。哈里·贝利(Halle Bailey)长得一点不像动画片里的爱丽儿,网民惊呼“毁童年”,“安徒生的棺材板快盖不住了”。这种反应不仅中国很普遍,随便翻一翻美国的网络新闻,跟在后面的留言也能看到大面积的“不服气”。我还注意到一些黑人读者也表示难以接受这名19岁黑人演员来扮演爱丽儿。 哈里·贝利是黑人,这可能是最引人注目的不同。这种不同主要是跟1989年动画版的不同,诚然,安徒生原著中对主角有类似“肤色白皙”的描写,由此推断出她是白人,似乎也合情合理。但原著并未点明爱丽儿是白人,那么,启用皮肤白皙的亚洲演员可不可以算尊重原著呢? 另外我注意到,很多美国观众似乎更在乎爱丽儿的头发颜色是红色。当然,黑人极少天生红发,但白人一头红发的也不多,基本上集中于凯尔特人后裔,主要在北欧、爱尔兰一带。偏偏爱丽儿的头发颜色并不是安徒生定的,而是迪士尼动画主创的发明。估计安徒生若起死回生,说他设想的爱丽儿不是红发,而是其他颜色,想必公众也不会接受。不信你看金庸修改了他自己作品的部分情节,熟悉原版的读者就大呼不满。 熟悉迪士尼动画出处的朋友早就知道,动画版对原著的改编非常大,《白雪公主》等格林童话都非常黑暗,动画版把整个色调给改了;《冰雪奇缘》原著里的爱莎公主是反角,迪士尼在制作半途才改成了有点高冷的正面角色,把故事打造成一个双女主大戏。为什么这些影片没有引发大规模争议呢?我猜想,一是原著受众群的规模远不如电影观众,二是更多人喜欢幸福结局。总之,“忠实原素材”一向都不是迪士尼创作的成功要素。 若放眼更广范围的文艺创作,忠实原版所产生的新经典,远少于创新和颠覆。当然,这个话题太大,不适合在本文展开。 说回《小美人鱼》,美人鱼在现实中是不存在的,它属于神奇动物,任何人都有权利把它想象成任何样子。安徒生以及基于安徒生童话的演绎把它想象成北欧姑娘,那是顺理成章的事情,但你恐怕不能说那是唯一可行的演绎。 记得上海迪士尼乐园开张时,中文版《狮子王》在华特·迪士尼大剧院同步上演。因为导演了舞台版《狮子王》而声名卓著的女导演朱莉·泰莫来到那年的乌镇戏剧节,我有幸跟她进行了两场深入交谈。我熟悉百老汇原版,里面的黑人演员个个精彩绝伦,我也看过早年咱们东方歌舞团的非洲舞蹈,一直觉得亚洲人的身板演不出黑人的气质。我问泰莫:“中文版启用中国演员,会不会显得不正宗?”我本以为她会说一些客套话,比如中国人才济济啦,戏剧需要贴近所演出的市场啦,等等。没想到,她压根没有外交辞令的铺垫,而是脱口而出:“这些中国演员并不是在扮演非洲人,他们扮演的是非洲的动物。” 狮子、大象、土狼是现实存在的动物;恐龙是地球上曾经存在的动物;美人鱼、龙、麒麟是人类幻想出来的动物。孙悟空、猪八戒是动物有了人的特征,属于不彻底的变形。 国内网民不接受贝利演爱丽儿,多半是因为她的肤色。但我并不觉得肤色会成为该片成败的主因。 非常巧,某人在这方面做了一个小实验,能证明多数中国观众其实并不狭隘 大约十来年前,北京一家单位聘请百老汇团队打造一部全英文、国际化的孙悟空题材舞台音乐剧,是我们耳熟能详的大闹天宫的情节,演员中有中国人和韩国人,但演孙悟空的主演是从纽约请来的黑人演员 因为事先没有宣传,剧院门口也没贴主演剧照,公演时,观众并不知道会看到什么。当黑人孙悟空一上场,观众席一片笑声,应该是对他不接受的嘲笑。大约五分钟后,观众入戏了;谢幕时,这黑人哥儿们获得了最多的掌声。他用自己的才华和魅力,征服了那一场的中国观众。 这事儿让我思索,孙悟空这样的角色被定型,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?我们有些观众似乎只能接受六小龄童扮演孙悟空,难道是他比其他演员更接近猴子?不能否认,他从小学戏曲的猴戏,乃一大优势。但如果某一部改编自《西游记》的作品不想强调他的猴子属性,而想强调这个角色的其他特征呢? 中国观众能接受叶童演许仙,梅兰芳演杨贵妃,刘晓庆演少女武则天等等,性别和年龄的跨度恐怕不亚于肤色的跨度。我们演外国舞台剧都说中文,最多就是带一点洋腔洋调,或者把头发染黄。我们对很多角色的假定性表现出比西方观众强得多的包容。 一个丰富的角色有各种各样特征,改编者都会做一些保留和舍弃的选择。你如果觉得爱丽儿最重要的特征是她白皙的皮肤,那么,这部迪士尼影片对你来说现阶段已经失败了。(我们不要把这个问题上升到种族歧视的层面,那样会把正常的讨论逼近死胡同。)但你若坚持选角要百分百“正宗”,那么,不仅得启用白人演员,还得选丹麦人。 要知道,小美人鱼的雕像是放在哥本哈根海边的,是人家的文化标志。 真人版《小美人鱼》的导演是罗博·马歇尔,他当年拍过一部设在日本的影片,叫做《艺伎回忆录》,三位女主演均启用了中国人(及华人),章子怡、巩俐、杨紫琼。你若站在日本观众的角度,该片从选角起就已经无比荒谬了。但从西方视角,都是黄种人,只要演得好,演员的国籍是可以忽略的。 这个逻辑还可以进一步往前推。周润发是中国香港的知名演员,当年他演孔子的消息一传出,也引发不大不小的争议。难道他不如黄渤、黄晓明像山东人?祖籍这个因素在那部影片里是否至关重要?典型的山东人应该是什么样子? 即便启用了黄渤或黄晓明来演孔子,可能也会有人说,他们是青岛人,不是曲阜的,所以,还是不够“地道”,不够“正宗”。 这个逻辑推到极致,就只能拍纪录片了 不要以为我这是抬杠。这一逻辑可能会出现在任何一个方面。中国人一看到土楼,马上就会加上“福建”两个字,而花木兰原籍福建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。我们看到预告片里女主化妆的镜头,立马想到唐朝,可《木兰辞》偏偏早于唐朝。 这些算不算失误,或者“穿帮”,完全要看这部文艺作品的定位。《权力的游戏》出现星巴克纸杯,那是穿帮,是拍摄事故,但该剧涉及到的跨国贸易是文艺复兴时期才有的,中世纪压根没有。但没人认为那不可接受。为什么?因为《权力的游戏》是架空的,截取的历史以中世纪为主,但横跨了1500年。 一般来说,越是写实的作品,越讲究正宗、地道;越是架空的,各种跨越及混搭就越不成问题,有时甚至是优点。 很多小众文艺片喜欢用方言,不仅能加强真实性,还能加深质感。你如果把贾樟柯影片里的山西话换成普通话,影片就会打折扣。其实,对于不懂中文的海外观众,讲普通话还是山西话没有任何区别。同理,花木兰讲中文还是英文,主要取决于影片的定位——这是一部主打中国市场的影片,还是想要占领全球两百多个市场的影片?若要较真,花木兰那个时候不可能讲我们现在的普通话,肯定是一种已经没人能听懂的汉语古音。 当年贝托鲁奇拍摄的《末代皇帝》原版也是讲英文的,也有一些故意不符合历史的细节(我说“故意”,是因该片聘请了史学家,为导演指出那些偏离史实之处,所以导演不是无知而出错,而是出于艺术考量);我们以正视听立马又推出一版,别说在海外,即便在国内,也没有取得那位意大利导演英文版的影响。 话说回来,语言的问题是最容易解决的。中国放映一定会提供配音版,说不定是演员自己来配音,可以做到毫不违和。至于土楼场景,姜文的《一步之遥》中一场追车戏,同时出现了土楼和内蒙坝子,没人惊呼“他们追了几千公里诶”。电影等文艺作品都有假定性,如果事事较真,一点假定性都无法接受,恐怕连纪录片都可能排斥,最终只能看公共场所的监控视频了。那才是最真实的现实,未经剪辑加工的。 你可能会说:我知道台词可以配音,我知道童话故事都是架空的,我对贝利这个年轻演员也没有任何成见,只是,我一眼就觉得她不是我心目中的爱丽儿。 那当然是你的权利,任何人都无权干涉你的喜好。 我斗胆说一句:你很可能是因为她的脸型,而非她的肤色,而抱持这种意见。只是,脸型的姣好难以量化,而肤色则一目了然。不信我们比较一下最近那部迪士尼的《阿拉丁》,女主也是新人,但被广泛认为非常符合茉莉公主的角色。严格说,演员娜奥米·斯格特不是中东人,她只是有一点印度血统而已。但她的美恰恰是各种文化都能认可的。 关于肤色,大家一定会想到西方眼下流行的“政治正确”观念——为了弥补早年种族歧视政策对包括黑人在内的少数民族的不公,如今大张旗鼓,启用少数民族演员,甚至是那些原本不属于少数民族的角色。 这一点,不太写实的舞台剧一向先行于比较写实的影视。早在上世纪50年代,德国拜罗伊特启用黑人女中音格蕾丝·邦博利扮演瓦格纳歌剧《唐豪瑟》中的女神维纳斯,群众一片哗然,瓦格纳的孙子出面解释:“我们要的是理想的音色,而不是肤色。” 最近20来年,黑人明星奥德拉·麦克唐纳以旋风之势,横扫百老汇,把女演员符合条件的托尼奖拿了个遍,其中就有一些角色是原作者专门为她调整的,观众也欣然接受。 肤色或种族对于多数角色并不是至关重要的因素,但也有例外,比如《奥赛罗》。奥赛罗是黑人将军,苔丝德蒙娜是白人女子,是这个莎翁故事的基础;偏偏在歌剧领域,能唱奥赛罗这个高难度角色的,几乎没有黑人。按照以往的做法,由白人歌唱家(如多明戈)把脸和手等暴露部位用油彩涂成黑色。可是,这种行规如今被视为“政治不正确”,因此,纽约大都会歌剧院率先声明,以后不再给奥赛罗花黑人妆。 然而,全球范围能担当该剧女主角的黑人女高音却有不少,于是,舞台上就出现了白人奥赛罗和黑人苔丝德蒙娜那种极其颠覆的CP组合。 回顾一下历史,黑人等少数民族在美国主流娱乐业走过了三个阶段:第一阶段是被歧视,无法登堂入室演主角,只能演一些仆人等配角;若故事规定是黑人当主角,则用白人化妆来体现,俗称“黑脸”(black face),白人演亚洲人则称为“黄脸”(yellow face)。第二阶段,黑人强势登台及银屏,但他们的肤色是被当做惊叹号来使用的,比如舞剧群舞中的黑人舞者往往得到“特别关照”,摆在强调的位置。到了第三阶段,肤色被慢慢淡化,直至彻底忽略,形成“色盲选角”(color-blind casting)的新做法。 所谓的“色盲选角”,准确翻译应该是“罔顾肤色的选角”。 这方面有过一个案例,是1997年的音乐剧《灰姑娘》电视版:扮演灰姑娘的,是当时走红的黑人歌星布兰迪(Brandy),大明星惠特妮·休斯顿扮演仙姑;但真正令人侧目之处,是王子一家——国王由白人喜剧明星杰森·亚历山大扮演,演王后的是著名黑人谐星乌比·哥德堡,而他们生出来的王子,则由当年闯荡百老汇的菲律宾小鲜肉来扮演。 论逻辑,这对父母是绝对生不出这个儿子的,甚至会引发“隔壁老王”的笑料,但观众大多耸耸肩,不觉得这是什么稀奇事儿。 这种趋势正从舞台发展到影视,从架空故事推进到写实风格;在民族混居的地方,人们对种族或肤色的敏感度正在不断降低,对“色盲选角”的接受度也不断提高。一个即将面临的新坎儿是:既然黑人可以拿走原本属于白人的角色,那么,白人艺术家是否也可以凭才华获得原本属于黑人的角色?如果一部文艺作品主打全球市场,故事又是相对架空的,那么,理论上讲,任何地方的演员都可以公平竞争,而种族和肤色理应成为较为次要的考虑因素。